第(3/3)页 “哦,可怜的孩子。”陈小鹿从床上探出身子,递了一包薯片过来,“吃不吃?番茄味的。” “谢谢。”我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脆。 “苏柠,你瘦了好多。”赵敏从书桌前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要注意身体,高三了,不能倒下。” “嗯,我会注意的。” 我洗漱完之后,爬上自己的床,拉好蚊帐,躺在枕头上。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黑暗中,陈小鹿还在小声地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像一只老鼠。 “小鹿,别吃了,刷牙去。”林栀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 “吃完这一片就不吃了。”咔嚓。 “最后一片了啊。” “嗯嗯。”咔嚓。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小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说,高三是不是很可怕?” “不可怕。”赵敏说,“只要你把时间安排好,按部就班地复习,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我听说,高三会有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熬不完的夜。”陈小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怕我撑不住。” “撑得住。”我说,“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你还能撑很久。” 黑暗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在说高三的事情。 “苏柠说得对。”林栀附和道,“我们都撑得住。” “好吧,那我也撑得住。”陈小鹿打了个哈欠,“晚安各位。” “晚安。” “晚安。” “晚安。” 四声“晚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四只小鸟在各自的巢穴里发出的呢喃。 我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陈小鹿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有一声细微的鼾声。赵敏的呼吸很沉,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稳定而有力。林栀的呼吸有些不稳,时快时慢——她大概在想周也的事情。 而我,我在数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是正常的,稳定的,没有漏拍,没有早搏。 今天的心脏很乖。 “谢谢。”我在心里对心脏说,“谢谢你今天没有给我添麻烦。明天也拜托你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不要求你撑一辈子,撑到明年六月就行。” “不,撑到明年三月就行。三月十七号,我十八岁生日。” “让我过完十八岁生日吧。” “让我比姐姐多活一天。” “就一天。” “求你了。” 心脏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继续跳着,咚,咚,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栀子花的味道了——这是学校的枕头,洗过很多次,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想念家里的枕头,想念母亲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想念那个味道渗进枕头里、渗进梦境里的感觉。 但我不能回家。 我选择了住校,就不能后悔。 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我需要学会独立。我需要学会在没有母亲照顾的情况下,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做不到。 一年后,我要走的时候,我希望母亲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这很残忍,但这是我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温柔地、像退潮一样地离开。 这样,当她最终失去我的时候,她不会像失去苏滢时那样,被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吞没。 她会发现,这个黑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它是一点一点地扩大的,大到最后,她已经站在了洞的边缘,只需要轻轻地迈出一步——或者,根本不需要迈步,因为她已经站在里面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安心了一些。 也让我觉得无比悲伤。 因为我正在计划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让我爱的人,习惯我的不存在。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想到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情。 黑暗中,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 我用手背擦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了胸腔里。 别哭了,苏柠。 你还有一年。 一年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三百六十五次心跳。 不,心跳不止三百六十五次。每分钟七十次,每小时四千二百次,每天十万零八百次,每年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 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心跳。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我还活着”的证明。 够了。 这些心跳,够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 我跳过了它,继续数。 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一千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粉色的睡衣,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是苏滢。 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赵敏的闹钟在六点整响了,她正在穿衣下床。陈小鹿还在睡,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 “苏柠,你醒了?”林栀打了个哈欠,“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姐,你别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能是做梦了。”我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