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院子里。灶房的灯还亮着,张秋茗和张玉茗在灶房里熬明天要用的红豆沙,锅里的红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从灶房门口飘出来。赵清欢在旁边揉面,明早要用的面团在盆里静静地发着,等着一夜过去变得柔软蓬松。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灶房亮堂堂的。三个妯娌忙完了,端着各自的盆罐从灶房出来,看见堂屋里灯还亮着,探头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石头应了一声“就睡了”。 李安订亲宴上的那一出闹剧,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南山村。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李安不地道,有人说那姑娘太泼辣,也有人说李家这门亲事迟早还得黄。陈家没人议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石头第二天去县学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张玉茗正在灶台边忙活,身影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她端着一盆水转身,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朝窗口看了一眼。石头快步走了,张玉茗端着水盆愣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 青青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杨文虎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把新到的绸缎一匹一匹码好,余光瞥见自家娘子百无聊赖的样子,忍着笑没吭声。青青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他。 “文虎,你说李安的婚事还能继续下去吗?” 杨文虎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嘴上却故意逗她:“怎么这么爱听八卦?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没听够?”青青的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说得理直气壮——自从那幅麒麟送子图绣完之后,婆婆就不让她再做绣活了。天天在家待着,吃了睡睡了吃,连婆婆熬的补汤一天三大碗,她觉得自己都快胖成发面馒头了。到布庄来帮你打算盘记账,还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连求了三天,婆婆才松了口。 杨文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账本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一边翻一边说。爹娘也是担心你,之前我娘有好几胎都没保住,只有我一个孩子成年了,她难免担心得多一些。你要是觉得我娘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是让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我去找她说。我是她儿子,她不会真的跟我生气的。青青连忙摆手,说不是不痛快,她知道婆婆是为了她好,怀孕之后什么都不用干,只安心养胎就行,婆婆是真的疼她。可就是太没意思了,天天闷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孩子的衣服被她娘和小婶承包了,她连针都摸不着。闲着没事只能打打络子做做绢花,可做多了也没意思,手上都快起茧子了。她顿了顿,又把话题拽了回去——你还没跟我说接下来的李安的婚事怎么办了。 杨文虎把账本合上,想了想,说他也不知道。那天订亲宴上闹了那么一出,李安脸上实在挂不住。粮油店的姑娘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把李安收过她多少东西一样一样数出来,什么时候送了油,什么时候送了米,什么时候送了鞋,连李安当时说了什么话都学了一遍。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李安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爹李虎气得拍桌子,那姑娘的父亲也不甘示弱,两家人当场吵了起来。好好的一桩喜事,闹得鸡飞狗跳。大家吃完宴席就都走了,谁也不好上前去细问。不过按他看,这事怕是不好办。那姑娘家里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青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杨文虎意外的话。 “李安哥小时候还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呢。那时候他爹跟着商队出门,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把他托付给我们家。他跟着我大哥,还有阿吉阿福,四个人天天一起去学堂,放学了一起回来,在院子里写作业、踢毽子、捉迷藏。后来李虎叔跟着商队回来之后他才回家。再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家跟李虎叔家关系还不错,但李安跟我们却越来越远,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再后来李安科考了一次没考上,就回家帮李虎叔的忙了。那时候石头大哥还说,李安底子不差,再考一次说不定能中,可惜他自己放弃了。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收了人家姑娘的东西又不认账,闹到订亲宴上被人当众揭穿,多难堪啊。” 杨文虎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了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带着小时候的情分看人,难免都带着滤镜,觉得他什么都好。可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各人的秉性也在这些年里一点点显露出来。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的错,只是道不同。青青点了点头,说有可能。她抬头看着杨文虎,眼睛弯了弯,说你记得帮我打听后续,我实在是好奇。 话音刚落,布庄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杨文虎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是赵夫人,镇上粮铺赵掌柜的夫人。杨文虎笑着拱手,问赵夫人今天需要来点什么颜色的布匹,说铺子里新到了一款布料,是府城现在最流行的云锦,花色新,做工细,要不要给您看看。赵夫人来了兴致,说拿来看看。杨文虎赶紧从后面柜子里搬出几匹云锦,在柜台上依次排开。一匹藕荷底子绣缠枝莲,一匹宝蓝底子织暗纹云纹,一匹鹅黄底子缀着碎花,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赵夫人伸手摸了摸,又凑近了看花纹,连连点头,说颜色花样真不错,面料摸着也舒服,给我来两匹这个花色的吧。 杨文虎应了一声,转身去裁布。赵夫人的目光落在青青身上,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问了一句——杨夫人,你这边还接刺绣的活计吗?听说你绣的绣图在县城挺有名气的,好些夫人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