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老太太的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拐杖敲地的闷响三短一长。 人墙裂开道缝。 何大清侧身挤进去,肩胛骨擦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何雨注托着王翠萍的手肘往里引,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灶火余温特有的柴灰味。 “骨头没散架吧?” 许富贵凑过来时鼻尖还沾着点煤灰。 陈兰香慢了半步,话挤在喉咙里转了个弯:“衙门那地方……耗时辰吧?” 何大清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滚到桌脚。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接话:“层层叠叠的手续,盖章的纸张能铺满半间屋。” 厨房门帘哗啦一响。 许大茂端着陶碗钻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攥得死紧。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正中时,汤汁晃出来三滴,在旧木纹上洇成深色圆斑。 “眼力见长。” 何大清这句话说得像叹息。 许富贵搓了搓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里头……真像戏文里说的,两旁站着持枪的兵?” 王翠萍坐下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 她伸手去接陈兰香递来的竹筷,指尖在空气里悬停片刻——许大茂已经舀了勺白菜豆腐搁进她碗里,豆腐块颤巍巍裂成两半。 何雨注盯着窗外。 对面屋窗纸透出的油灯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头反复吹灯芯。 他数到第七次明灭时,听见父亲用茶盖刮碗沿的声音,那种瓷器相蹭的细响让人牙根发酸。 “进门先登名册。” 何大清突然开口,语速平得像在念账本,“木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笔尖戳纸戳得急,墨点子溅到袖口都不知道。” 许富贵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 何大清把茶碗转了个圈,“后来就是等。 长条凳硌得人尾椎骨发麻,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门开了。” 陈兰香往王翠萍碗里夹了截酱瓜。 酱瓜断开的脆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再后来呢?”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得桌沿往下沉了半分。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后那截断掉的插销上。 那插销断了有两年,一直没修,铁锈的腥气混在饭菜的热气里,闻着像血。 “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答一句记一笔。 记满三页纸,太阳已经斜到西墙根了。” 许大茂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孩子总在不该安静时安静,不该出声时出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用气音嘟囔:“那……孟家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赵翠凤掐了把后颈。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围裙边,粗布被绞出放射状的褶皱,像突然干涸的河床。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何大清最后喝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碗底。 “散了。”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没人动筷。 八仙桌上那碗白菜豆腐的热气渐渐稀薄,凝成水珠顺着碗壁往下爬,在桌面上积起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像心跳漏了拍子。 陈兰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许富贵已经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 他眼睛不住地往何大清脸上瞟,喉咙里滚着话,却总被女人递过来的筷子挡回去。 “先动筷子,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试探。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