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他想说——我没有谋害先帝。 他想说——我只是怕开了杀太医的先例,以后没人敢给皇帝看病。 他想说——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江山社稷。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是内阁首辅,是顾命大臣,是读书人的领袖,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但他撑不住了。 因为那些骂他的人,不是陌生人。 骂他的那个尖细的女声,是刘健侄子的妻子王氏。 她嫁到刘家十几年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带着孩子来给他磕头拜年。他记得她的孩子很聪明,才七八岁就会背《三字经》了。 骂他的那个粗哑的男声,是他的堂弟刘倬。 刘倬比他小十几岁,一直在洛阳老家帮他打理田产,忠厚老实,从来不惹事。这次被抓进诏狱,完全是因为姓刘,因为是他的堂弟。 骂他的那个凄厉的女声,是他的女儿刘氏。她嫁到了洛阳城外的张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在刘家做女儿的时候,是刘健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每次他从京师回洛阳,她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在城门口等他。 现在,他们都在骂他。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诏狱里的空气是臭的、冷的、湿的,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团冰水。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那些骂声。 在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刘健的三子刘杰。 刘杰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壁,双腿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这间牢房里关着三十多个人,有刘家的族人,有刘家的亲戚,有他父亲的学生和门客,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据说是他父亲某个远房亲戚的姻亲,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但这些人,都和刘家扯上了关系。因为“九族”这两个字,把他们全部网了进来。 刘杰的旁边,蜷缩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他的长子刘成恩。少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抱着胳膊,缩在刘杰身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刘成恩是刘杰的长子,在洛阳城里读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考中进士。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是从家里被抓出来时穿的那件,棉絮已经跑出来了,露出灰白色的棉花。 牢房里的其他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蹲在角落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几个月——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吃奶。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一开口,那股压抑着的、翻滚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情绪就会决堤。 不远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谢迁的九族亲眷。 谢家是浙东望族,世代书香,族中子弟遍布浙江官场。谢迁的胞弟谢迪、长子谢正、次子谢丕,都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谢丕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蜷缩着、趴着、蹲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然清明。 弘治十八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那是他三个月前的身份。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奉天殿上,穿着崭新的朝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三个月后,他穿着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镣铐,等着被诛九族。 谢丕的旁边,坐着他父亲谢迁的长子谢正。 谢正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比弟弟早一年金榜题名,本该前程似锦。 此刻谢正低着头,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他的妻子哭。 他的妻子王氏,此刻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牢房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是刘健的嫂子,刘倬的妻子,姓李。 “刘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了。 “先帝对我们刘家不好吗?”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你爹刚入阁的时候,先帝把洛阳城外那一千顷地赐给我们刘家,你忘了?” “你爹做首辅的时候,先帝给他加太傅、加少师,什么恩宠没给过?你爹在朝中说一不二,先帝对他言听计从,你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那个太医治死了先帝,他为什么要拼死保他?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刘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胸口。 “现在好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九族都要死,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业,全没了;我们的命,也没了。”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老家给他看家护院的族人?” 刘杰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父亲确实保了刘文泰,他父亲确实说了“没有证据”,他父亲确实在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背叛了先帝的信任。 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隔壁牢房里,谢迁的胞弟谢迪也在骂。 谢迪比谢迁小几岁,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比兄长年轻一些。 他没有刘倬那么激烈,他的声音是冷的、沉的、像冬天的冰。 “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长。” 他是谢迁的亲弟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在余姚的山水间玩耍嬉戏。 谢迁考中进士、入朝做官的时候,谢迪还在家里读书、种地、照顾父母。谢迁在朝中做次辅的时候,谢迪在余姚帮兄长打理家业、照顾族人、修桥铺路。 他从来没有向兄长要过什么,从来没有在兄长面前邀过功、请过赏。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余姚度过余生,看着子孙长大成人,看着家族兴旺发达。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刘文泰治死了先帝,证据确凿,三法司都认了。你为什么要上书为他说情?你为什么要跟陛下说‘没有实际证据’?” 谢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谢迪不等谢迁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你是次辅,你是顾命大臣,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的?先帝把你当股肱之臣,你把他当什么?当绊脚石?” “你为刘文泰说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帝在天之灵会怎么想?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族人的死活?有没有想过你儿子的前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嘶吼。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