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这个思路,倒是和后世对熙宁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 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着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复,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隐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别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着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朝中,并不讨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赵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说,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贤臣?” 陈师锡摇了摇头。 “臣不敢言忠,亦不敢言贤。” 他抬起眼,看着赵似。 “臣只是个直臣。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仅此而已。” 赵似看着他,差点脱口而出——无父无君的直臣?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赵似终于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想做魏征。” 陈师锡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似,等着他的下文。 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 “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 陈师锡愣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敢不效死。”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