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她唱完整折戏,谢完赏,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许柚柚,而是绕到了堂前。 少年站在廊下,正跟另外一个小兵说话,站姿比以前挺拔,可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像是还没穿惯这身军衣。 沈云梦等了一会儿,等小兵走了,才走上前。 “小哥。”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显然没认出她。 沈云梦心里微微一沉,却没表露出来,依旧温温地行礼:“一年多前,街上动乱,是小哥拉了我一把,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姑娘不用多礼。” 他是真的忘了。 沈云梦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的军装:“小哥是负责守城的?” “嗯,”少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这片城区归我管。”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云梦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柚柚。 “他姓许,跟姑娘一个姓。”沈云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许柚柚坐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云梦以为她没兴趣,正想换个话题,许柚柚突然开口了。 “他在哪里?” 沈云梦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那片城区的名字。 许柚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可三天后,她突然对沈云梦说:“我去看过了。” “什么?” “那个姓许的少年,”许柚柚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儿郎。” 沈云梦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可许柚柚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许柚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摸不透。 从那以后,高墙下偶尔会多一个身影。 许业文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地方,轮休的时候,就会过来。他不像许柚柚那样坐在墙头上,只是靠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听沈云梦唱两段。 他话很少,可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鼓掌,一下接着一下,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样起哄叫好,就是老老实实、满心诚意地鼓掌。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愿小哥平安归来,早日和家人团圆。” 她低着头,把平安符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夜色。 许业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他拱手行礼,嘴角一咧,露出少年人干净的笑。 “多谢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过头,看着沈云梦。 “姑娘,珍重。” 沈云梦红着眼眶,紧紧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珍重,许业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业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同治七年。 西军铁骑兵临京城脚下。 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传来闷闷的炮火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人心头发慌。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街上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人。 戏班彻底停演,所有人都被困在院子里。 沈云梦缩在戏班的屋子里,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班主用木头把大门顶得死死的,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城里彻底乱了。 烧杀抢掠随处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人间炼狱。 沈云梦抱着自己的木匣子,缩在墙角,一遍一遍默念《游园惊梦》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到了阴间,还能唱戏吗。 同治八年,秋天。 一个断臂的男人,找到了戏班。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眼神浑浊,可看人时,眼神格外用力。 “你是沈云梦?” 沈云梦从门缝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许业文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梦接信的手,不停发抖。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只见过一次,是上次许业文帮她写戏折子时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字。 “沈姑娘,见字如面。 业文不才,没能守住京师,如今身受重伤,怕是撑不下去了。你送的平安符,我一直贴身带着,护了我一路。 姑娘,务必珍重。 若有来生,业文还想听姑娘唱戏。” 沈云梦看完信,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木匣子里,对着那个断臂男人,轻声说了句多谢。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留,转身走了。 她拿着信,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没唱,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戏班的姐妹来敲门,她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沈云梦坐在屋子里,把《长生殿》从头到尾,完整唱了一遍。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