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欧洲-《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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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方技术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盐浴配比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数据说:“这个配比在零下二十度会失效。”

    德方技术员又愣了一下,把配比表接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一个采购商,是看一个知道他们在骗什么人的人。他低声用法语跟助手交代了一句,助手快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份更详细的冬季配比表回来。

    于凤至把两份配比表做了对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数据。然后她对翻译说:“克虏伯的盐浴配方是目前最先进的,但他们的冬季配比有两组不同方案,刚才只给了标准方案。”翻译犹豫了一下,她说完第三句翻译直接对着德方技术员开了口。德方工程师的脸涨红了片刻,把胳膊底下的技术手册往后藏了藏,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翻译转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说这是公司机密。”

    “告诉他,机密我懂。但卖给我们的货,配比不对我不收。冬天东北零下三十度,枪管冻裂了他负责?”

    翻译把话翻过去。德方工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下头,拿起笔在配比表上又补了一行数字。

    在法国里昂,她走访了当地纺织商会。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头,对中国来的女士既客气又好奇。他带她参观从棉纱到布匹的全流程,于凤至发现法国丝绸商会的运作方式跟她父亲当年在商号里管供应商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商会统一对棉农议价,再向各个纺织厂分配份额,中间有一整套联保机制。如果有一家纺织厂赖账,整个商会都会拒绝再向它供货。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法国商会的组织架构图,旁边批了一行字:采购评审可参照此模式——供应商联保,一家出错,全链拒供。从里昂商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大衣领子拢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帅府偏房里对着煤油灯看账本的那些晚上。

    那时候她管的是帅府的内账,后来管的是铁路的工程款,再后来管的是整个东北军的军需采购。现在她在法国里昂的纺织商会里,用当年评审小组的模板做了一套联保方案。一条线她从奉天牵到了欧洲,连上了大西洋另一头的纽约分公司。

    在里昂的最后一天,她跟几家欧洲供应商草签了供货意向协议。磺胺、棉纱、钢材,每一项都按她习惯的格式标注了单价、供货周期和验收标准——还是评审小组的模板,只是纸张换成了法文抬头。

    签字时德国供应商问她用什么验收标准,她说:“按我的标准验。贵方的货到了仓库,质量合格才算交货,不合格退回去重新发,运费贵方承担。”

    德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签字了。

    于凤至把协议书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推开椅子。回到住处时张学良还在灯下看从英国带回来的装甲车图纸。他抬头问她去了哪里。她说:“签了一份磺胺的供货协议、几份棉纱和钢材的意向书。”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当年我找大帅说要娶你做媳妇的时候,就想你会是个好夫人。”

    “现在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于凤至没抬头,继续往桌上摆那几份刚签完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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