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拨了三下,停了。 又拨了两下。 又停了。 苏州,洪武三年,灾蠲。他把面前所有的黄册翻了个遍,太湖水患那笔蠲免——找不着。 他打了四十年算盘。从没差过一文。 他没算错。 是这个数字压根就没到过他手里。 “胡说。” 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夫主持国库二十年——工部的卷宗,什么时候轮到算国库的账?” “什么时候?”林易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矮凳上。 “从洪武三年太湖发大水那天起。户部蠲免了税粮,工部拨了治水银子。两笔账走的是同一个府、同一个年份,但分属两个衙门的两套册子。六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两笔账对到一起过。” 手指弹了弹那张网格纸。 “我这张表能。” 李善长的手还搭在算盘横梁上。 没再拨。 算珠安安静静挂在那儿,一颗没动。 御阶上,朱元璋抬了下巴。 “来人。去内帑,把洪武元年到洪武十年的银库入库绝密底卷抬出来。” 太监领命出殿。 没人吭声。 一炷香以后。 四个太监抬着两口铁皮箱子进来。箱面贴着封条,火漆没动过。 朱元璋亲手验了封条,点了头。 太监撬开箱盖。十年底卷,一年一个锦囊——内帑司库官亲手誊的真实入库数。只有皇帝能看。 十年底卷的最后合计抄在黄绢上,送到殿中央。 太监高声念。 念完—— 黄绢上的数字,跟林易网格表最底下那个数。 一文不差。 连洪武三年苏州府因水灾蠲免的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都被精准的剔了出去。 李善长的答案里,这笔钱还算在里头。 第二排那个年轻算盘手先绷不住了。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满纸大写汉字,涂了十几处,墨迹糊成一坨。 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网格纸。 八列。一百行。每个数字清清楚楚。 不用复算。不用核对。扫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他伸手去够桌上那把跟了十九年的算盘。 拿不动。 李善长杵在原地。 手垂着。 金算盘还搁在矮桌上。盘面包了浆一样温润,算珠没归位。 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七十三岁。开国文臣之首。一辈子的算学本事。 输给了一张画着格子的破纸板。 输给了一个他手头根本没有的数字。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甲片撞在一块儿,靴跟把石板砸得山响。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扑到御阶底下。 “报——!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已入京畿!明日午时到京!” 林易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站在那儿,脸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右手从腰间木牌上挪开了,垂回身侧,五根手指捏着衣摆,捏了一下。 松了。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