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李善长一夜没睡。 蜡烛烧了三根。宣纸废了十七张。天蒙蒙亮的时候,书桌上摊着两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从1到9,加一个0。 毛笔写阿拉伯数字太软。笔锋一拖就带出墨尾巴,“7”写得跟拐杖似的,“9”和“6”翻过来倒过去分不清。 但他写了十七遍。 天亮后,他叫来管家赵全,让他去宫里递折子。 告假。说是旧疾复发,要歇七天。 朱元璋朱批了一个“准”字,也没多问。毕竟李善长年纪大了。 —— 朝堂上少了一棵老树,百官反而松了口气。韩国公前两天在奉天殿吃了一脸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挂着,谁靠近他都觉得自己头顶也在掉渣。 但李善长不是真病。 他是看不懂东西了。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户部送了本季度的税赋汇总到韩国公府。崭新的格式,崭新的纸张。 李善长展开那份报表。 横着八列,竖着六十行。每一格里填的都是那种弯弯绕绕的符号。 他认识“3”。林易在屏风上写过。 其余的,全不认识。 列头写着“税入(两)”“支出(两)”“结余(两)”。括号里的“两”字他认得,但前面的词用了一种新的排列方式。 最底下一行,有一个符号。 Σ。 李善长盯着它看了半炷香。 翻了说文解字。没有。翻了《尔雅》。没有。书房里所有字书摞在桌上,翻到书脊开裂。 全天下的字书里没这个东西。 他把最后一本合上,搁在桌沿。手搭在书皮上没收回来,五根手指攥着,骨节发白。 七十三年。他从识字起就没看不懂过公文。契丹文的降书能找人翻,女真文的战表能找人译。 但这次不一样。 看不懂的不是外族文字。是大明自己的公文。是他一手搭建的六部文书体系,一夜之间换了一副他不认识的面孔。 兵部的军需调拨单更过分。末尾多了一张图——横条竖条搭成的,高高低低,旁边标着“柱状对比图”。 他知道那张图在说各卫所的军粮消耗。能猜到。 但读不出来。 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李善长把报表叠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掉进水缸里,扑通一声,闷闷的。没人去看。 —— 第三天。 管家赵全被叫进书房。 门关上,窗关上,连通风的隔扇都拿布堵了。 “老爷?”赵全觉得不对。这架势跟密谋造反差不多。 李善长沉了很久。面皮抽了两下。 开口时声音压到了嗓子最底下。 “你去趟城南。聚宝门外。地摊市场。” 赵全愣了。韩国公府的管家去地摊? “企管办每天傍晚倒垃圾。字纸篓里的废纸,有人收。” 李善长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十两整,拍在桌上。 “一张十两。有多少收多少。” 赵全喉结动了一下。他在韩国公府干了二十年,见过老爷花十万两买宅子眼都不眨,没见过花十两银子买人家扔掉的废纸。 “老爷,您是不是——” “少废话!” 赵全夹着银子跑了。 —— 城南聚宝门。 收废纸的老头姓周,五十多岁,驼背,在垃圾堆旁边蹲了十年。 企管办的字纸篓他确实收过。每天傍晚那个灰蓝衣裳的姑娘会把一篓子废纸倒在后巷。七八张,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弯弯扭扭的蝌蚪文。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