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顾炎武继续道:“花分、虚荒亦有迹可循。花分者,将整田拆成碎块,分挂在数十个假名下。 只要核对鱼鳞图册上的地块形状与实地丈量结果,便能还原。虚荒更简单——那些报了‘荒芜’的田,派人实地一看,稻浪翻滚,哪里荒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堂中安静了片刻。 “只是……” 顾炎武话音一顿,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查出诡寄田易,可要绝此后患,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天子的目光。 “因为这件事的根本,不在士绅贪婪,而在百姓活不下去!” “江南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什九!非不愿有田也,有田则为累,不如无田之乐也!”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顾炎武伸出手指,逐一掰算,眼眶微红。 “陛下,百姓交税,交的从来不止是朝廷定下的正供!收税时,府县胥吏巧立名目,火耗、淋尖踢斛——百姓推着一石粮食到了粮仓,胥吏一脚踢在斛上,洒出来的全算作漂没! 朝廷征一石,百姓实际要交一石五斗,甚至两石!” 语速慢了下来,只觉重担压身。 “不仅如此,征税之时,胥吏还会把大户逃掉的税,强行摊派到穷户头上。 交税时,农人要推着小车走几十里路到县城,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花费,几乎跟税粮一样多了!” “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税连糠都喝不上。活不下去了,只能把田契挂靠在士绅名下,宁愿给士绅交五成租子,也不愿给官府交税!” 他顿了顿。 “这才是投献、诡寄屡禁不止的根源。根本不解决,哪怕今日把诡寄田清查干净,明日百姓依旧会把田投献出去。因为不投献,他们活不下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有理有据。”朱由检开口: “既然你看出了症结,想必有解法了?” 顾炎武朗声道: “生员斗胆,有几条章程。” “其一,均田均税!废除士绅无限免税之特权,按功名等级严格限定优免额度,超过部分,一律与民同等征税!如此,士绅代持便无利可图,投献之风自然断绝!” “其二,废除里甲连坐!‘一户逃税,九户赔补’,这是逼死自耕农的元凶!一家跑了,九家赔命,赔不起的只能卖田投献。生员主张自担其责,互不牵连,绝其摊派之源!” “其三,简化税制!废除所有杂税、加派、火耗,每亩田只收固定数量的粮食,白纸黑字写明——除此之外,多收一粒米,皆按贪墨论处!” 陈子龙的手指在笏板上收紧了几分,他知道顾炎武胸中有这些想法,但没料到他会在御前和盘托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份奏疏的范畴。 还没等他出言缓和,十二人队列中,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黄宗羲。 一直安静站在队列中的余姚人,面容清瘦,嘴唇微抿,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才决定开口,躬身一揖。 “生员黄宗羲,斗胆补充一言。” 朱由检微微颔首。 黄宗羲没有像顾炎武那样列举数据,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张江陵当年行一条鞭法,天下称善。为何不过二十年,百姓反而比改革前更苦?” 朱由检眉头微动:“但说无妨。” 黄宗羲条理清晰。 “因为每一次改革,都在旧税上叠新税。一条鞭法把杂税并入正税,看似减负,并完之后地方官又生出新的杂税。 如此反复,百姓的担子只会越改越重,永无止境。此为积累莫返之害。” “更有所税非所出之害,张江陵将实物税折为银两征收。 然江南农户种的是稻米,手中无银,须先将粮食贱卖换银,再以银纳税。 丰年谷贱伤农,粮商从中盘剥,农户实际负担倍增。朝廷征银,百姓产的却是粮。”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