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说罢,匆匆离去。 秦淮河畔的碎影在江面摇晃,包下的整座会馆里,丝竹管弦混着醇厚的酒气直冲屋脊。 酒过三巡,广业堂上的剑拔弩张早就被温香软玉抛到了九霄云外。 新老社员推杯换盏,陈子龙虽不在,夏允彝等几位文坛巨擘依旧在场中穿梭,点评着新科举人们奉上的诗文。 冒襄被众人簇拥在主桌,手中折扇一敲桌面,周遭立刻静了下来。 “千金散尽不为恩,同气由来共此身。莫叹征途多棘刺,当怀赤胆答明君。” (根据冒襄作诗风格编的) 诗成,满堂喝彩。 角落的冯佳炜捏着那只甜白釉的酒盏。 周遭的欢笑声、叫好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怎么都透不进他的耳朵。 他干农活磨出厚茧的手指,在胸口衣襟内侧来回搓动。 那里贴肉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盖着应天府鲜红大印的中式文凭,还有冒襄给的五两银锭。 他考中了。 卯时放榜那一刻,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报效朝廷,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 是家里的那三亩薄田,不用交赋税了。 是隔壁逃户赵四叔留下的那五亩连坐税,再也不用压在他老娘的头上。 他甚至连亲戚家把田产投充挂靠到自己名下,一年收多少租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冯家,熬了几代人,终于要翻身做老爷了。 可陈子龙白日在广业堂说的“清丈田亩”,现在始终回响在他耳边。 朝廷的清丈分司已经出了金陵。 算盘、皮尺、鱼鳞黄册,正由一帮杀气腾腾的官员带着,朝江南各府县扑去。 陛下要量地,要把江南所有的隐田查清楚。 他这个今天刚拿到免两石粮 ,两丁役的新科举人,还能接受亲戚的投献吗? 冯佳炜猛地仰头,把杯子里的烈酒直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顺着气管往下冲,呛得他连连咳嗽。 回想起在贡院考舍。 那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务策论题。 问:《周官》有土均之法,《孟子》有制民之产之论。 宋神宗时,王安石行方田均税法,虽一时见效,终以扰民而罢。 张居正清丈天下田亩,功在社稷,然亦有司奉行不善,反为民害。 今欲复行清丈,何以避前人之失,收均赋之效?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 他捏着笔,为了迎合主考官刘宗周的胃口,洋洋洒洒,大义凛然。 “先清江南,后及天下!江南重地,隐田最甚,当重拳出击!” “实行自报与互报!大开告密之门,隐田者,官府重赏举报之人!” 在文章的最后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结语: “生愿以书生之身,辅佐有司推行此法,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写下那篇文章时,他恨透了那些占地千亩却不纳一文钱税的乡绅豪强,他巴不得朝廷赶紧把那些人的肉割下来。 前些日子他还是个被胥吏踩在脚底、眼看老娘熬瞎双眼的穷酸秀才。 这两日刚拿到这张能庇护乡里的“护身符”,自己写的文章就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