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天黑了。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黑,不是乌云遮月那种黑。是有人在头顶泼了一盆墨,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都跟着往下坠。 沈砚抬起头。 他看见苏清晏从莲台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肩膀动了一下,再是腰肢缓缓挺直,最后才是头颅抬起。像一个刚学会操控身体的婴儿,每个关节都在试探,都在适应。可那姿态偏偏优雅得要命,优雅得让人脊背发麻。 她抬起右手。 就那么轻轻一挥。 像拂去桌上的灰尘,像拨开眼前的蛛丝。 头顶那片好不容易因为鼎心补全而重新亮起来的星空,瞬间黑了。不是云遮住了星星,是整片天被人抽走了,换上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那黑色浓得像墨汁凝成的铁板,厚重得要命,压在每个人头顶。战场上残存的火把噗噗噗地灭了一串,将士们手里的兵刃反不出半点光,连脚下踩着的焦土都看不清了。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冬天刮风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吸走人身上的热气。 霍斩蛟趴在地上,血还在流,可他已经顾不上伤口了。他半张脸贴着焦土,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莲台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 “操……” 只有这一个字。 顾雪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灰袍被不知从哪刮来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老头的拂尘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想去捡,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苏清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 黑瞳。 不是普通的黑,是吞掉了所有光之后剩下的那种黑。眼白已经看不见了,整个眼眶里只有两团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墨色。她站在莲台上,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些黑气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身边游走,时而凝成乌鸦的形状,时而又散成雾。 苏清晏歪了歪头。 就是这个动作。 沈砚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不是歪头的动作有多可怕,而是那歪头的方式。先歪向左边,停一瞬,再歪向右边。脖子转动的幅度不大,刚好四十五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瞳,配上脸上毫无表情的冷漠。 那不是苏清晏。 苏清晏从来不会这样歪头。 会这样歪头的只有一种东西。 鸟。 黑鸦。 沈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低吼。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无垢青气轰然炸开,青光在漆黑的天幕下亮得像一盏孤灯。他朝莲台扑过去,每一步都踏得焦土开裂,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这短短三丈距离一步跨完。 可他扑到一半就被弹了回来。 那道屏障还在。虽然被鼎心归位的冲击震得稀薄了许多,可还没彻底消散。透明的墙挡在他和苏清晏之间,他双手死死抠在上面,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掀翻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疼跟胸口里那个正在裂开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晏……” 他喊不出完整的名字。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碎成了渣。 苏清晏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瞳直直对上沈砚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被吓的。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清晏看他的时候,眼里永远有温度。哪怕是最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的时候,那眼神也是带着人味儿的,有嫌弃,有不耐烦,有暗暗的打量和盘算。后来熟了,眼里就多了笑,多了恼,多了心疼,多了只有他能读懂的柔软。 可现在。 那双眼看他,像看一块石头。 不,连石头都不如。石头还能让人踢一脚,还能硌一下脚。她看他,像看空气,像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淡漠,冷清,没有一丝波澜。 沈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不想哭。他在战场上被捅穿肩膀都没掉过一滴泪,在爹娘的衣冠冢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砸在屏障上,混着指尖流下的血,在透明的墙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苏清晏!” 他吼出来了。 声音在深渊四壁间来回撞,震得头顶的黑幕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苏清晏又歪了歪头。 这一次她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能让人看出来她在做“笑”这个动作,可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那张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人从里面操控着,生硬地拼凑出一个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瘆人。 然后她开口了。 “这具身子。”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