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自己了。”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爱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摇曳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 “怎么学?”她问。 “先从吃饭开始。”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团,“每天好好吃饭。不饿也要吃。不想吃也要吃。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很多东西,你要对它好一点。” 方楠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很大的一口。 嚼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很好。”我笑了,“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我见过的、方楠奕最好看的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我愿意试一试”的表情,一种“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表情。 --- 第二道裂缝,是关于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在我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特别热,南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教室里像一个大蒸笼,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方楠奕那天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她平时都穿长袖,即使在最热的天也穿长袖。但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她终于换上了短袖。 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还在,但没有了长袖的遮挡,手表下面的疤痕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些细长的、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手腕内侧,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比较近期的。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继续给她讲那道数学题——关于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最值。 “你看,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然后比较驻点和区间端点的函数值,最大的就是最大值,最小的就是最小值。” “嗯。”方楠奕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左手的手腕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免让手表碰到桌面。写几个字就要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看到了吧?” 我没有装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到了。”我说。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很大,“知了——知了——”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是几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然后下一秒就想起——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那种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你每天都要从那块塌陷的地方走过去,每一次走过去,都会掉进去一次。”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苏滢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姐姐还在隔壁房间睡觉”。然后我会想起她不在了一秒之后,那一秒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涩,“后来我发现,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身体的伤口上,心里的那个洞……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篇课文。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手表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所以你就……” “嗯。”她点了点头,“一开始是偶然。有一次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指,看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痛了。然后就开始……刻意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不需要说完。 “方楠奕。”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但她没有抽开手。 “现在还这样吗?”我问。 “不了。”她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了。大概半年了吧。”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身体上的伤口会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它不会。伤害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那是什么让你停止逃避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你。”她说。 我愣住了。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不是麻烦’。”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不是麻烦。也许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也许我不需要惩罚自己。” “所以你就不做了?” “不是一下子就停了。”她摇了摇头,“是慢慢地……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每次我想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说的话。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明天会好一点吗?”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