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不会。”她苦笑了一下,“明天不会好一点。明天还是跟昨天一样。但……但我学会了等。学会了在‘好一点’到来之前,先撑着。” “你撑了很久。” “嗯。”她点了点头,“很久。”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楠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座被雨水浸透的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站在自己的废墟里。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方楠奕。”我说,“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她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谢你,苏柠。”她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 那天之后,方楠奕对我敞开了更多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打她,不骂她,甚至不跟她说话——他只是忽略她,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你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是不爱我。”方楠奕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因为我一看她,就会想起她。我长得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所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的影子。他不想看到那个影子,因为那个影子会让他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你恨他吗?” “不恨。”方楠奕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的人。你之前说过,你家的男人也是这样的。” “什么?” “你说过,你家的男人——你爸爸——也是那种有话说不出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大概是某次在天台上,在我以为她没在听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但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对。”我笑了笑,“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那你爸现在呢?” “他好一些了。”我想了想,“我妈说,我姐走了之后,他偷偷哭过好几次。有一次被我看到了,他假装在揉眼睛,说‘眼睛进沙子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沙子。” 方楠奕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你爸妈很爱你。”她说。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从方楠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因为她知道“活着”有多难。 她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我会的。”我说,“你也是。”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是。”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方楠奕告诉我,她妈妈三年前在车祸中去世了。她十四岁,跟我失去苏滢的年纪差不多。她说她曾经自伤,因为身体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但她说她已经半年没有做过了。因为我说过——‘你不是麻烦’。”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她不是麻烦。她从来都不是。” “方楠奕说,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因为她长得像她妈妈。她说她不恨他。她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在苏滢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想起了他叫错我的名字,然后迅速改口。想起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开出租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 “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但方楠奕的爸爸不是苏家的男人。他也是玻璃做的。他的玻璃碎了,碎了一地,他不知道怎么捡起来,所以他选择了不看。不看那些碎片,不看那个长得像妻子的女儿,不看那个空荡荡的家。” “方楠奕说她不恨他。但我听得出来,她很疼。那种疼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因为她还爱着她的爸爸,所以她才疼。如果她不爱了,她就不会疼了。” “方楠奕,你很勇敢。你不知道你有多勇敢。” “你撑了三年。在一个没有人看见你的地方,你撑了三年。你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你以为没有人会在乎你,你以为你是麻烦。但你不是。你不是麻烦。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有些不稳。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苏滢。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爸爸叫错我名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方楠奕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眼底的泪光。 但没关系。 不稳也没关系。 我今天还活着。 方楠奕也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