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你自己说的,就得征购一钱五。这个数从哪来的?” “大同本地秋收后的市价。” “秋收后。”林易重复了一遍。“那春天呢?青黄不接的时候呢?打仗征粮的时候呢?” 徐妙云没答。 林易抽过一张空白纸,炭笔落下去。 先画了一条横轴。标注:军粮需求量。 再画一条纵轴。标注:单位成本。 然后——从左上往右下画了一条曲线。 “供给曲线。” 又从左下往右上画了一条,跟第一条交叉。 “需求曲线。交叉点,市场均衡价格。” 徐妙云低头看那两条线。她读过《九章算术》,读过《周髀算经》,没见过有人用两根线来描述粮价。 “你说余粮十五万石,就得征购一钱五——这是秋天的数字,静态的。”林易在交叉点上画了个圈。“但军队大规模就地采买,需求暴涨,本地粮价立刻跟着涨。一钱五变两钱,两钱变三钱。粮商囤货居奇,价格还要再翻。” 炭笔快速移动。需求曲线右移。均衡点上移。 “这叫需求拉动型通胀。你省下的运费,全被粮价涨幅吃了。” “不对。” 徐妙云开口了。 “朝廷征粮可以强制定价。毕竟军令如山,谁敢涨?” 林易的炭笔停了一下。 “问得好。强制定价——然后呢?” 他在纸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 “一钱五,朝廷说了算。粮商卖不起,干脆不卖。把粮食藏起来。账面上余粮十五万石,实际能征到手的不超过八万。剩下的——要么烂在地窖里,要么连夜运出大同卖到别处去。” 框里写了两个字:黑市。 “你爹要养三万兵,市面上粮食不够,兵吃不饱,你猜接下来发生什么?” 徐妙云没吭声。 “兵去抢。百姓跑。大同变空城。北元不用打,走进来就行。” 炭笔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叉。 “强制定价的终点就是这个。大明朝不是没干过——洪武二年云南就试了一回,你可以回去查。” 徐妙云的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没松开。 她不是被吓住了。她在验算。 脑子里把大同的粮,兵,钱过了一遍。每一个反驳的角度都堵死了。不是堵在道理上——洪武二年云南的事,她听她爹提过。 “所以。”林易在图旁写了三行字。 “正确的做法不是远运改近征。” “第一,建常平仓。丰年低价收粮入仓,灾年平价放粮。把价格波动压住。” “第二,分批采购。全年分十二期,每期定量,不让市场形成涨价预期。” “第三——” 炭笔顿了。 他写了一串数字。 “沿途损耗率百分之二十二,这是户部报的。实际损耗不超过百分之八。多出来的百分之十四——”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她。 “被押运官和仓大使和转运使分了。每年三十六万两的多余运费里,少说二十万两进了私人口袋。这不是制度的事。是人的事。” 纸拍在桌面上。 “你爹年年上书改制,户部年年驳回。不是因为什么祖制不可废——那条运粮线上趴着一窝硕鼠,不允许有人动他们的食槽。” 院子里劈柴声停了。无声和鬼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扭头往正堂方向看。 安静了五息。 徐妙云低头看着那张图。 两条线。一个交叉点。三行方案。一串数字。 她十八年读的书算的账,合在一起反复推——从来没想过一件事。 粮价会动。 在她的认知里,粮价是朝廷定的,说多少就是多少。供给,需求,均衡,通胀,这些词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她读过的经典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两条曲线。指腹碰到炭笔的粉末,黑色的,蹭了一指尖。 “这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从哪里学的?” 林易把炭笔丢回桌上,靠进椅背。 “常识。” 两个字。 徐妙云的手停在纸面上。 常识。 她把自己从北平带来的那张纸——算了三天三夜、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军粮物流方案——跟面前这张草稿摆在一起。 一张是精心抄录的数字罗列。 一张是随手画的两条线。 后者把前者拆了个底朝天。 “林主任。” 第(2/3)页